冰棘花冠

你将得胜利女神以吻加冕。
ヴィクトル X ユーリ

Atlantic Overture大西洋序曲【7】

这念头产生在睁开眼睛的瞬间。


维克多的生物钟在准确地在六点整将他唤醒。床垫有些硬,他花了大约十秒钟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并没有回到曼哈顿岛的下城区。

充盈着暖气的室内干燥怡人。他从床上起来,白底亚麻金的格纹被单从他肌肉线条分明的身躯上滑落下来,仿佛是有双无形的手正在艺术双年展上为力与美的古典大理石雕塑揭幕。他的尤里小朋友固执地不肯爬到床上来,维克多走进客厅,卧室的开门声与脚步稍稍惊动了睡在布面沙发与薄被中的男孩儿。

“维克多,”那孩子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含含糊糊地喊他的名字,“你好吵。”约半年多未经修剪金发像被揉散的黄金丝线一样乱七八糟地铺陈着,还没完全长开的身体小小地缩在被子里,脸上捂出一团睡意昏沉的晕红。

真是太可爱了,维克多靠在沙发扶手上翘起嘴角,不过这个词他还不能当面对着尤里说,否则这位高中二年级的小家伙得赌上青春期男生的所有自尊和自己生死决斗。他坏心眼地伸手捏住了小朋友露在深蓝色羽绒薄被外的鼻子,心中默数五四三二一,尤里果然猛得睁开了眼睛。

“我操,”被骚扰至醒的尤里·普利赛提,喉咙里咕噜咕噜地滚过一声气势欠佳的俄语粗口(无论以什么标准而言,他用来骂人的词汇量实在是有够匮乏),“你到底有什么问——”维克多看着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字面意义上地瞪大了足足一圈:“维克多!!”这孩子吓得完完全全地醒了过来,他像是腿上装了弹簧似的从沙发上蹦开:“你他妈为什么没有穿衣服?!”

这会儿维克多竟然还在笑。“尤里,尤里,”他一边笑一边往浴室走,腰臀上的肌肉曲线精悍如经过刻刀修饰,“你对裸睡有什么意见?”

小朋友暴怒得抄起了拖鞋迎面砸去,“去死吧暴露狂!”

有白色毛毛装饰的绒面拖鞋狼狈地撞在浴室门上,一前一后地悻悻摔回地面,只听得到门内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维克多的放声大笑。


关掉淋浴花洒的时候,维克多终于又捡了早上醒来的那一瞬间浮现在他脑子里的念头。可能是兜头浇下的热水把那颗闪念的小种子浇灌得发了芽。

他有个愿望。他想要现在就去实现。

——————————————————————————————————

Atlantic Overture大西洋序曲


爱是一个沉重的词汇

它令飘浮的灵魂栓上金链

使我们得以在坚实的土地上相遇


Chapter 7. Dating Day一日约会 

——————————————————————————————————


[1]


尤里身上那些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维克多问他想不想洗澡。

“我没有可以换洗的衣服,”他不太高兴地鼓起了脸颊,像是一只在颊囊里藏了坚果的松鼠:“算了。”

维克多打开了柜子,没拆封的新内衣在抽屉里摆了满满一排。“内衣你可以拆新的,”这位单身汉完全不耻于暴露自己在家务上的懒惰,又扔出了一件皮卡丘T恤,“天气预报app说今天有62华氏度,可以少穿一件。”

金发的男孩子瞪着白色T恤上那只黄色电气皮老鼠红扑扑的脸颊:“为什么我非得穿这个不可?你就没有其他的衣服了吗?!”

“嗯……”维克多在他那的确没多少衣服的柜子里又翻了翻,翻出一件印着撑伞龙猫的带帽卫衣:“那你喜欢这个吗?”

小朋友沉默地看着那只举着草花龇牙坏笑的巨型毛丝鼠,还是拿起了皮卡丘的T恤,闪身钻进了浴室。


维克多已经体贴地在浴缸里放好了热水。白瓷浴缸里的水微微有些发蓝,像是正对着日光直视维克多的眼睛。尤里躺在温暖的水中,一边用手指弹着漂浮在水面上呆头呆脑摇晃着的塑胶小黄鸭,一边“啧”了一声。“傻爆了。”他说,也不知道是在评价谁。

少年把自己没进了澄澈的水面之下,像鱼一样吐出一串晶莹的泡泡。


“你的沐浴露竟然是牛奶味的。”尤里擦着头发走出来,嫌弃得眉毛都皱在了一起:“只有小孩子才用牛奶味的东西。”

维克多正在做早饭。冰箱里的最后几块牛角面包正在微波炉里加热,两只用来盛放面包和鸡蛋的盘子上摆了几块厚厚的红肠切片,小碟子里已经放好了调味用的低脂黄油与蓝莓味奶油芝士。这些食物大部分都来自几天之前的食品店,而这道只要在加热黄油后把混合了牛奶与盐的蛋液倒进去炒熟的美式炒蛋,还是特别调查科的组员们本着对独居(且料理能力三级残障)上司的人文主义关怀精神,推选出胜生勇利去(冒着挫败感暴增而辞职的风险)教授维克多,他才勉勉强强学会的。

“尤里本来就是小孩子嘛。”

维克多把炒蛋分进两个盘子里,他的动作不太熟练,但胜在拿平底锅和锅铲的手都很稳。

“我不是小孩子。”那男孩儿坐进餐桌边的椅子里,语调不太像是惯常的气哼哼反驳,更接近于指出他眼中再正确不过的事实。

维克多把盘子放到他面前,并没有对此做出回答。“你想要牛奶还是水?”银发的男人拿出两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

“水。”

小朋友一口就咬掉了半只羊角面包,对递到眼前的杯子含糊地说了声“谢谢。”


他们慢腾腾地吃着早饭,中间还产生了一次不比小学生吵架更高级的斗嘴(“尤里,用面包跟你换红肠。”“不要。”“偏要。”“有人告诉过你你是个混蛋吗维克多?”“没有,大家通常都会很乐意分吃的给我。所以我认为这是尤里你的问题——”“……给我闭嘴!”)。

毫无羞耻心的大人咬着从别人盘子里偷来的红肠,“便利店今天不开门,”维克多用牙齿碾磨着那过咸的熏肉,“想和我一起去走走吗?”


[2]


结果他们就一路跑进了布鲁克林展望公园。

八英里的距离跑得尤里不得不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早该知道会变成眼下这样,理智的声音在尤里心里冒出了头。从出那件愚蠢的皮卡丘T恤开始,他就该认清:事情定会一发不可收拾地变得诡异起来。

“这里有一只胖丁!”维克多在前面举着手机兴高采烈,一眨眼就蹿到了湖对面。尤里晃了晃失去网络连接的手机,愤怒地抬头吼他:“你别跑那么快啊!”

尤里也说不清他俩到底是怎么就从“出门走走”变成了一起在路上抓宝可梦。可恨他每月十美金的手机套餐里并没有无线上网的流量包,图鉴收集刚刚突破两位数大关,惨遭维克多的无情嘲笑。

“一起抓吗?”银发男人边笑边慷慨地打开了手机热点,“我一直想要一只肯泰罗。”


想要肯泰罗,说的好听。尤里恨恨地攥着手机,这厚颜无耻的大人明明就有小火龙和伊布,一路上却依然见到什么都要抓。连草坪上出现只烂大街的波波,他都能跑得比飞起来还快。

男孩子两手捧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疯狂地划来划去,气得跳脚还只能用胳膊肘去撞维克多,“你不是有八只波波了吗!”他扔出精灵球,只抓住一只在警亭门口踱步的可达鸭,旁边那只突然消失的六尾肯定又进了维克多的口袋。

“可以卖给博士换糖果嘛,”维克多说得理所当然,“要把比比鸟进化成大比鸟,现在还差二十一颗糖果呢。”

瞅准维克多从手机上移开眼睛的机会,小朋友飞快地向湖边扔出了精灵球。稀有精灵水箭龟捕获成功,BINGO!

他得意洋洋地把手机屏幕拿给维克多看,却意外地对上了年长些的男人侧头凝视自己的目光。

银发的男人微微前倾着做了个“靠近点”的手势,尤里不明所以地向前迈了两步,那恶劣的混蛋俯在他耳边用轻灵快活的声音说:“告诉你一个秘密,”炙热得仿佛能将伪装出的冷静全部割裂的温柔吐息,轻轻地落在尤里的后颈上,“我第一天就抓到了皮卡丘。”

男孩子气得一脚踹了过去,“滚!”


他们在展望公园站坐上了轻轨Q线,因为维克多说在车上抓宝可梦更有效率。

轻轨驶向曼哈顿岛之前,尤里确实抓到了臭臭泥和波音蝠,但在驶入建于百年前的地下隧道之后,手机就失去了网络信号。

“时代广场?”放下手机的男孩子皱起了鼻子,“你难道是想要去看电影?”

维克多歪过了脑袋,这个小动作让他看起来仿佛刚走出高中校园:“为什么?”他露出了几乎可以称之为天真的迷茫神情:“你不喜欢电影吗?”

那孩子盯着斜对面的LED报站屏。“不是。”他说,语气紧绷。

尤里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正在自发地收紧,干涩的疼痛顺着气管与食道直达胸腔深处。关于时代广场,以及那些人们的记忆,顺着思念与酸楚一起,在那颗被他长久以来努力试图忽视的心脏中发出鼓噪的振翅之声。他用力地别过头去,不想看见维克多此时的表情。

“我母亲,”这个称呼艰难地从少年的嘴唇里滚落出来,“有时候,她会带我来时代广场看电影。”


他没说完这个句子就停下了。

那道无法触摸的伤痕依然新鲜,尽管尤里从不正视它的存在,但那一阵又一阵地疼痛提醒他:它一直在那里,它从未停止流血,从未真正愈合。

她很少带他去看电影。在他们定居纽约后的这些年里,这种”不必要的娱乐“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经济拮据是其一,她的过度挑剔则是其二。她在冬天也要穿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挽成光洁的发髻,大衣领口骄矜地露出一截纤长的脖颈。她是至死都美丽得毫无瑕疵的女人,一如蒂姆·波顿的故事里那些永不老去的金发少女。

然而年幼的尤里花了很多很多年,才终于在她去世之后,开始些微地理解了她那些看似冰冷又无理的固执挑剔。她喜爱时代广场的浮华,多少是出于对往日生活的怀恋。往昔名动欧洲的芭蕾名伶,几经命运作弄,流落到冬寒夏燥的教室里给心不在焉的小孩子们教授最浅显的芭蕾入门。她依然怀着浪漫的梦想,闭上眼就能回到怀拥鲜花掌声雷动的岁月中去。勉力维持生活的收入使她无法如往昔般骄傲地走进那些堂皇富丽地伫立于第五大道的商铺,只有时代广场依然彻宵达旦地向所有人敞开繁华的怀抱。在这里,她依然可以走入那个甜蜜的幻觉,她依然是20岁时随舞团巡演第一次踏上纽约土地后在时代广场好奇张望的少女,前途坦荡,无牵无挂。

时代广场,她青春中最灿烂篇章的注脚,也终于成为了她灵魂里腐坏溃烂的不治顽疾。

而这所有的一切,尤里都无从说起。他不知道如何解释他与母亲生疏而复杂的关系,也不知道为何会突然产生想要对维克多诉说的冲动。

他咬着牙,努力吞咽下哽咽的冲动,却不知自己放在虚握于双膝上的拳头正在轻微地颤抖。

“我想念她。”

他想念所有那些最终离他而去的人们。


[3]


第五与第六大道之间,第四十到第四十二街,时代广场旁,布莱恩特公园。

松绿色的金属框架搭建出一排排玻璃小屋,成串成串的小灯泡围绕其上,活泼地放出温暖的橙色晕光。

“冬天的时候他们会在搭建临时集市。”热闹拥挤(还有玻璃建筑)的布莱恩特公园和尤里记忆中的那座显然有着巨大出入,维克多边读集市区域外的告示板边向尤里解释,“我以为你以前来过?”

“来过,”尤里并不想多提从前的事情,“但不是在冬天。”

他对集市上贩卖的首饰和玩具皆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手工制作的花色肥皂或是香味独特的有机浴盐更不在这个年龄段男孩子的兴趣范围里。而维克多在人群里消失了一会儿,又兴致高昂地从角落里钻了出来:“尤里!”他高兴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他们在这里搭了冰场!”

俄罗斯裔的少年还正举着手机抓宝可梦,闻言露出了不屑一顾的神情:“那是给小孩子——”

他还没说完,维克多已经推着他加入了入场的队列。


“松开手走两步试试。”

维克多背着手轻盈地滑到那孩子身边,拍了拍尤里那条紧紧贴着护栏的胳膊。

他的金发小朋友反而更加用力地抓紧了护栏:“你就是想看我摔倒吧?!”室外冰场的冰上温度比地面低了不少,尤里的鼻尖和脸颊都冻得微微有些发红,龇牙咧嘴的怒容像是被逼上了树的猫咪。

想象了一下金发男孩儿踉踉跄跄地在冰场上滑倒的情形,维克多乐得笑出了声,“那一定会很精彩,”他笑着往后倒滑了两步,躲过尤里的愤怒膝袭,“我不知道你不会滑嘛,来吧,”他伸出手去,用力一拽,重心不稳的少年立刻松开了扶着栏杆的右手。“不放开手的话,是永远都不可学会的。”

他拉住了那孩子的双手,没戴手套的冰冷十指紧张又听话地呆在维克多的掌心里。他带着尤里慢慢地在冰面上绕圈滑行,悠闲自如似是漫步在云端。他的小朋友一开始浑身僵硬得像是在被拖着走,却很快就适应了在用冰刀替代脚步的技巧。

维克多趣味恶劣地在冰场正中松开了双手,一瞬间的慌张神色自尤里脸上一闪而过。

“如果你摔倒了,”银发的成年人拿出了手机,笑嘻嘻地打开了摄像头:“我会拍下来永久留念的。”

十六岁的男孩子微微屈膝,试图通过降低重心来保持自身的平衡:“不许拍!!”他果然不假思索地伸出胳膊来抢维克多的手机,一点也没料到反作用力推得自己向后溜出了一小段距离。

作弄未成年人还丝毫不为之愧疚的男人笑眯眯地晃着手机,往其他方向滑远了。尤里自己慢慢地滑出了一段,开始向着维克多的方向加速。

不过短短的十几分钟,金发的男孩儿就在冰上找到了极佳的平衡感。他气急败坏地追逐在维克多身后,前行和转弯的步伐都流畅稳定,这天赋的才能令他仿佛是生来就应该在冰面上跳跃滑行的精灵。然而维克多的速度更快,他故意以刁钻的角度突然拐弯,或是绕着尤里不停地打转。

“你作弊。”走下冰场的时候,尤里气势汹汹地瞪他,“这根本不公平!”

被控诉的目标无辜地摊了摊手:“是你要来追我的。”成功地为自己赢得又一记撞在侧腰上的肘击。


公园边的街道上也是搭着露天帐篷的集市,各国食物在烤架与铁板上滚烫地迸溅出油滴,调味料与肉的浓厚焦香与木炭燃烧的烟雾一起在空中飘荡扩散,将行人的视野都蒙上一层模糊的滤镜。

他们拿着维克多付账的荔枝果汁、玉米饼、烤肉与龙虾卷,坐在纽约公共图书馆的门口吃了一顿迟来的午餐。

午后的阳光从他们右侧照射下来。目光可及之处,冬日里透明到发白的日光正将人间万物都洗刷如新,熠熠生光。

金发的男孩子放下木签,嘴里咬着细长的塑料吸管,洋葱与烤肉的酱汁还沾了一点在下巴上。

“这是约会吗?”他突然问道。


如果这会让你高兴的话?维克多还没开口,就已经被打断了。


“约会的通常流程,出来玩,还有请对方吃饭。”那孩子说,“所以这是个约会。”

他做出总结,一锤定音。



评论(13)
热度(157)

© 冰棘花冠 | Powered by LOFTER